旧制度与大革命

2018-12-17

法国大革命是一场大爆炸。

它气势恢宏,石破天惊,振聋发聩。

然而在它漫长的孕育过程中,没有人预料到真的会发生这种事。

当时法兰西正进入一个很不错的中兴时代:国王开明,经济复苏,文化繁盛,苛政废除。

直到1789年4月17日,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狱的那天夜里,路易十六还在凡尔赛宫中的日记本写下:今日无事。

无数人困惑、思考、追问:大革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?为什么偏偏发生在1789年的法国?

这也是托克维尔在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一书中试图探寻的。

托克维尔历经法国五个“朝代”

真空

托克维尔认为,大革命并非旧制度的终结者,旧制度在革命之后的新社会仍然发光发热,有的甚至被误认为是大革命的成果。恰恰相反,其实大革命在某种程度上是旧制度的成果。因为法国大革命前,已经有很多过去赖以维持平衡的制度消磨、变迁,产生了大量的权力真空:

贵族的政治特权没有了。他们虽然还享受着税收豁免和经济收益,却与世隔绝,在国家事务上已经不处于主导地位。

政府的铁腕没有了。政府维持了暴力执法统治,也干预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,却没有明确的权力范围,能被敕令搅成一锅粥。它外强中干,遇到一点点阻力和批评就会恐慌,继而犹豫、谈判、妥协。

宗教的精神没有了。人们否定基督教,抨击教会的罪恶与贪婪,消除了心中的信仰,使心中空空荡荡。

民众的主意没有了。社会评判成功的标准特别单一,每个人都痴迷于发家致富,几乎丧失了处理事物的能力、独立判断时事的习惯和人民运动的经验,什么事都依赖政府,出了问题就埋怨政府。

基层的治理没有了。宇宙中心巴黎吸引了全国最顶尖的人才,中小城市则吸引了周边乡村的有产者。但凡有条件的人都削尖脑袋向城市挤,乡村只剩下穷困粗鲁无能之辈,无人关心、无人过问。

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已经被摧毁,但是剩下的那些却令人厌恶百倍。

氧气

真空是不会存于自然界的,周围的气体会填充进来。

权力真空同样不会长久存在,而法国人填补这些真空,是在自由、平等、博爱的思想指导下进行的。

听起来很棒,实际上呢?

这些思想就好像氧气。它们活跃,给社会带来勃勃生机,深吸一口清新无比。于是文人们敲锣打鼓说氧气好啊,贵族忘记了自己的立场,也觉得氧气是政治正确,愁苦的民众更是把一线希望寄托在氧气身上。人们纷纷传言,隔壁老英、远处小美生了病,吸吸氧就好了。在氧气的作用下,谨慎变成了懦弱,疯狂变成了勇敢。

很少有人注意到,氧气吸多了也会中毒,氧气还能助燃,当氧气全部取代了过去阴暗潮湿的腐朽空气,一个火星就会爆炸。

爆炸

既然国家处处不平衡,那么最后一击便使它整个动摇起来,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动荡和大混乱。

在课本里,法国大革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资产阶级夺取政权的革命;在思想家看来,法国大革命令民主自由的观念广为传播、深入人心;在文学家的笔下,法国大革命是波澜壮阔的史诗。

可是大革命真的有这么好吗?

大革命之前的法国也曾有一段辉煌,在黎塞留的运筹帷幄和路易十四恣肆无忌中称霸欧洲大陆,把其他国家按在地上摩擦。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却经历了百年的政权更迭、战乱频仍,被各个君主国打压忌讳、视为瘟疫之源,生怕惹革命之火上身。如果不是法国的积弱,普鲁士不会有统一德国的机会,实力超群、穷兵黩武的德国不会出现,欧洲的均势不会失衡,各国不会纷纷失去安全感而展开军备竞赛,也许就不会有一战、二战。

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摧残,法国又一度亡国,满目疮痍,沦为二流国家。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很看不上法国,公开表达鄙视,觉得它还不如国民党中国。这是后话了。

回头看大革命的时代,曾经高谈阔论的贵族、蠢蠢欲动的中产、煽风点火的学者、怒不可遏的民众,经历了血迹斑斑的断头台、人满为患的监狱、党同伐异的暴乱之后,他们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?

也许还是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”吧。